“钱学森之问”是2005年钱学森建议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咱们的学校老是培养不出特出的科技创新东谈主才？”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简称“钱班”）创办于2009年，其服务恰是探索修起“钱学森之问”。不久前，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首席拔擢郑泉水在“东谈主文清华”讲坛上叙述了“钱班”的探索之路。

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首席拔擢郑泉水。  （“东谈主文清华”讲坛供图）

『从大学生的专科困惑提及』

我在教育中不雅察到这么一个时局：学生们刚刚走进大学，好多东谈主皆会猜疑我方为什么要学这个专科。因为中学阶段未触及专科分歧，且多数东谈主遴荐专科时，常优先磋商专科热度及登科分数，而刻薄了找到东谈主生处所这一枢纽问题。拜访露馅，多达95.7%的大学生对此存在迷濛与困惑，73.39%的大学生将怎么找到东谈主生发展处所列为主要挑战。

在咱们所处的阿谁年代，这类问题尚不特出。我1977年考入大学时，大学毕业生基本能得到褂讪的服务，且多数东谈主可终生从事兼并份奇迹。但如今社会变革加快，当下所学的常识、所选的处所，已不再是相沿长久发展的中枢智商。

东谈主工智能期间，这种焦急被进一步放大。昨年我在调研时发现，县级城市的一些大型工场也鲜见工东谈主，全由机器东谈主替代。同期，大学毕业生难寻遐想服务，不少企业却面对招工难，这种供需之间的差距对拔擢建议了严峻的挑战，而东谈主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愈加重了这一窘境。可见，异日不仅专科遴荐会受到冲击，“咱们应该怎么学习”这个根底问题也将面对全新考验。

『钱学森力学班的出身』

作为从教四十余年的拔擢服务者，我很早就察觉到这些拔擢问题。

1993年，我从欧洲回到清华大学任教时，发现清华大学的博士生普遍衰退科研能源。这个时局给我带来极大震憾。

我本科就读于江西工学院（后多校合并成南昌大学），伊始所学专科为土木匠程，后因战役爱因斯坦表面而深切学习数学与物理。那一阶段，我依照自己的意愿开展谋划，同期有富饶时刻念念考玄学问题。其时我敢于尝试种种处所，老诚也给以极大荧惑，致使建议让我为其讲课。也正因如斯，我得到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多所高校老诚的关注，他们通过云尔样式指导我开展谋划。

是以，当清华大学的学生以为学习与谋划没故风趣时，我深感担忧。共事们听完我的困惑后皆很认同，咱们下定决心要破解这一拔擢困难。

2002年，为了激动教育改良，我毛遂自荐担任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固膂力学谋划所长处。其时咱们认为，问题可能出在常识老化、教育门径欠妥等方面，因此老诚们频频共同探讨怎么改进教育。但两年往日，情况并未改善。

自后，咱们又揣度问题可能出在专科成就上。2004年，咱们所在的院系转为航天航空学院。其时航天航空领域格外热点，可即便如斯，问题仍未贬责。这让咱们通盘东谈主皆感到十分可怜。

咱们花了3个月时刻深切分析，仍未找到贬责办法，致使团队里面出现了巨大争议。大多数东谈主仍宝石2002年的念念路，认为需要改进教育门径、更新常识体系，但我以为这种念念路行欠亨。于是，我和几位老诚以及院士一同向校率领陈述，但愿能尝试用新样式开展拔擢实践。校率领最终本心让我罢休一试，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应时而生。

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自2018年起开设“当天与异日——与行家名家对话”系列讲座，促进学生视线、模式和审好意思的构建。 （清华大学供图）

『怎么匡助大学生找到“心绪”』

这一拔擢尝试的中枢并非梳理常识点，而是匡助学生找到最爱重的事情，也即是找到“心绪”。

“心绪”是对一件事感到如痴似醉，内心充满昂扬，紧迫地想要去作念。可是，要匡助学生找到心绪，难度极大。因为学生之间的互异是很大的，而当下的拔擢却试图将不同个体塑形成相易的模板，这恰是导致好多学生衰退心绪的要害原因。

2009年，钱学森力学班精良创建，学校给以充分自主权，赞助咱们探索全新的拔擢模式。之是以叫钱学森力学班，因为钱学森先生是工科基础谋划的前驱，咱们但愿传承其理念，培养基础塌实的科技创新东谈主才。

其时我有一个信念，要让每个学生皆发自内心性招供自己的价值，同期也得到社会的招供。而淌若用长入的考试圭臬磋商通盘学生，势必会有排行先后，会影响部分学生的心理。何如达到这个打算呢？我找到了竣事打算的逻辑。

这个逻辑即是让学生去尝试没东谈主作念过的事情。在未知领域率先阻难，不时深耕，价值不可估量。因此，咱们以这一朴素想法，初始指引学生作念卓尔不群、无东谈主尝试之事。此历程虽颇具挑战，却道理紧要。

清华大学早就有学生谋划教练筹画，但好多学生仅片霎参与便退出了。“钱班”伊始也有雷同情况，直到有又名学生杨锦作念出了不同的遴荐。杨锦课后主动留在我的实验室，和我的谋划生通盘作念谋划。我以为这个学生很格外，就问他有莫得风趣尝试我的谋划生不敢作念、不想作念的谋划课题，他示意骄慢尝试。他熟练了小半年莫得奏凯，却在熟练中发现了水中泡泡一直不破的道理时局。我让他查文件，数日后证据了这一领域的空缺，于是咱们入部属手谋划，很快找到了泡泡不破的原因。这一谋划适度自后被写入了清华大学校史。

杨锦的案例奏凯后，我追想了原因：物理竞赛出身的学生，竞赛教练多是沿已知旅途找谜底，而谋划需面对未知领域、期骗全新念念维，难度宏大于竞赛。况且，谋划需要消耗很万古刻，需要更强的果断与耐烦。基于此，“钱班”在实施学生谋划教练筹画时措施，学生采选谋划款式后必须完成，不允许半途退出，并将其纳入必修课考查。

自后，多名学生自觉尝试，每周固定花半天时刻作念谋划，最终皆得到了奏凯。

『东谈主才成长的“脚手架”』

经数年摸索，咱们在第四年追想出“进阶谋划式学习”（又称“爱因斯坦门径”），其中枢是“学得少、学得深”。约莫的学习安排为：学生大一每周花半天参与谋划，大二每周花一天作念谋划，大三每周花一天半到两天干与谋划，大四大部分时刻用于开展自主谋划。

“钱班”从2012级起向学生全面实施这种门径，简直通盘学生皆能零丁开展谋划并出适度。跟着学生零丁谋划智商的普及，他们的关注点也从“能否作念谋划”转向“怎么找到爱重的谋划处所”。

在“钱班”，让本科生作念谋划的主要办法绝非为了取得适度，而是让他们参与比课堂学习更具挑战性的事。具体而言，是让学生从已知领域学习，过渡到未知领域探索，在此历程中判断我方是否委果爱重这件事。同期，这种学习以贬责现实问题为导向，用非所学、主动肄业，效果远优于被迫经受常识。

我来讲一个学生黄轩宇的故事。

家喻户晓，摩擦会产热，80%的机器报废源于磨损。在往日二十年间，我的期间攻坚处所即是在不加润滑剂的情况下竣事两个固体径直战役滑一霎达到几近无摩擦、无磨损的现象。至2012年前后，该期间初步成形。其时我想找学生融合探索期间应用，尝试基于无摩擦期间制作袖珍发电机。但因为款式风险高、适度省略情，我的博士生无一东谈主骄慢参与。

这时候，大一重生黄轩宇听闻袖珍发电机款式后十分激昂，主动苦求加入谋划。他有心绪，我也有心绪，他随时可以打电话与我谋划问题，还常到我家中梳理谋划念念路。经过近两年的发愤，咱们竣事了表面阻难，谋划基本成形。后续我安排博士生与他一同完善实验，最终不仅造出了世界上首台微米级的发电机，还得到世界首届颠覆性期间创新大赛最高奖。

为竣事打算，黄轩宇主动学习材料学、微加工期间等常识，还到处讨教内行，最终掌执的这方面常识致使疏淡了我。

雷同案例，在“钱班”每年皆会出现。据不澈底统计，快乐彩app官方下载70%～80%的“钱班”学生皆找到了我方爱重的谋划处所。

虽然也有比拟转折的案例，比如2016级学生毕恺峰。到“钱班”近三年，毕恺峰一直未能找到心绪所在，况且现象愈发灾祸——上课自高自大、频频缺勤，到大三学期末超1/3学分未通过。我无奈建议他暂离“钱班”，转至其他院系学习。

事情的更正发生在2019年。其时，华为公司的内行来作念讲座。毕恺峰对其中一个困难产生了浓厚风趣，想主动挑战。尽管他还是不是“钱班”的学生，但咱们经谋划决定为他破例。

毕恺峰到华为参与这个款式后，全身心干与谋划，半年多便基本贬责了这一紧要期间问题。更令东谈主惊喜的是，回校后，他补完落下的课程，奏凯毕业，进入华为服务。尔后，他又挑战了难度极高的天气预告精确度问题。仅用两年时刻，就奏凯大幅普及了预告精确度，还将速率提高了一万倍。

是以，通过谋划找到委果的心绪，是东谈主才成长格外灵验的“脚手架”。它不是最终办法，却是相沿成长的枢纽。一个东谈主找到心绪、找到爱重后，就会把作念谋划变成一种极大的乐趣，最终也能使东谈主站上更高的平台。

『拔擢真是是分数至上吗』

2019年“钱班”劝诱十周年时，咱们开了一次追想会。校率领和院士们听完我对于“钱班”创新拔擢模式的详备回报后，皆暖和地问：这套模式真是具有普适性吗？能对每一个大学生皆适用吗？我的修起是：“全部皆适用。”

其实，这个问题我还是足足念念考了五六年，也在不同学校作念了好多实践，适度无一例外皆是奏凯的。

在念念考这一问题的历程中，我对拔擢的实质也有了更深的相识。咱们当今熟悉的领域化的拔擢模式，其实惟有约200年的历史。它产生于工业翻新，大领域分娩需要多半约略掌执圭臬化妙技的工东谈主，因此领域化的拔擢模式应时而生。

这种拔擢模式的中枢是领域化培养，而非个性化培养。咱们当下拔擢中存在的好多问题，根源就在于这种领域化的培养模式。它以常识为中心，而委果的拔擢应该是以东谈主为中心。个性化拔擢的实质，是让每个东谈主皆能围绕我方想作念的事情学习、成长。淌若说工业期间的拔擢是让好多东谈主通盘按照圭臬化的常识体系学习、追求每门课皆得“A”，那么，个性化拔擢即是让每个东谈主追求“X”，去挑战比课堂学习更难的问题，探索不同的未知领域。咱们将这么的学生称为“X型学生”。

其实，每个东谈主皆有追求“A”的天性，因为咱们糊口在群体社会中，不免有竞争意志，想在兼并赛谈上推崇得更好。可是，追求“X”的天性相似与生俱来，因为东谈主生来就有敬爱心，生来就想去探险。而异日社会对东谈主的需求会越来越倾向“X型智商”，需要去挑战更难的问题、探索未知的领域。是以，追求“A”和追求“X”这两种需求，咱们皆需要怡悦。

竣事个性化拔擢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当今我认为，这个挑战还是有了竣事的可能。

2019年以后，清华大学创办了好多书院，这些书院大多模仿了“钱班”的拔擢模式。因为这种模式恰当东谈主的人道，是以这些书院的学生皆取得了可以的学习效果。

这种拔擢模式还实施到了其他大学。比如我的母校南昌大学，也在我的匡助下创办了一个特质班，理念与“钱班”简直澈底一致。如今，该班每年有70%驾驭的学生约略进入顶尖高校赓续深造，而正本这个比例不及15%，效果格外赫然。

『“清华钱班”是一种拔擢理念』

好多学生问：我的学校莫得这么的特质班，我该何如办？我认为这不是问题，只须你认同这种理念，主动去实践，就一定能作念到个性化学习。枢纽在于，你要把我方动作学习的中心，学习不是为了搪塞老诚，而是为了我方的成长。

尤其在“数智期间”，竣事个性化学习变得愈加容易，因为岂论你在哪个学校，当今获取常识的渠谈格外方便。比如前不久，好意思国麻省理工学院（MIT）将其通盘一万门课程皆放到东谈主工智能平台上，供通盘东谈主免费使用。清华大学更在早些时候将一些优秀的课程作念成网课，洞开给全社会，北京大学等其他高校也有雷同举措。是以，当今全世界的优质常识资源简直是分享的。

当我意志到这种拔擢理念可能对通盘东谈主皆有匡助时，2021年，我筹谋创办了深圳零一学院，但愿为更多学生提供创新实践的契机。2022年，学院从深圳期间大学招收了又名学生，他受这种拔擢理念荧惑，主动探索游戏遐想领域，积极寻找外部资源，作念我方爱重的事情。当今，他已完成两轮创业融资，金额超1000万元，正本仅两三个东谈主的小团队，现已发展到十多东谈主。

“清华钱班”是一种拔擢理念，其中枢在于学生能主动用这种理念指引我方，主动寻找资源，与志同谈合者共同成长。这种成长可以跳跃年岁，跳跃学科，跳跃校园规模，使学生走向更庞大的寰宇。

『恰当通盘东谈主的拔擢门径』

“钱班”的拔擢探索和实践，还引起了好多中小学校长的关注，他们频频问我：这种拔擢模式在中小学可行吗？其实，咱们已在近十个中小学的班级开展试点，从2017岁首始，时刻最长的试点已近十年，皆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在中小学阶段匡助孩子找到“心绪”，其实有好多门径。举例，幼儿园阶段，孩子最感风趣的事情通常是不雅察虫子、小猫、小狗等，咱们要作念的是怡悦他们的敬爱心，荧惑其探索感风趣的事物。到中学阶段，要荧惑孩子学会自学，学会自学后，他们就能自主遴荐作念我方想作念的事情，并在此历程中念念考异日想作念什么。中学阶段一定要指引孩子念念考异日处所，多作念尝试。我认为，考上大学并非最终办法，找到我方爱重的事情才是。

到大学阶段，就不成仅停留在心爱的层面。除了心爱，还要作念到擅长，作念出卓尔不群的适度。更要害的是，要念念考我方作念的事情对社会、国度乃至东谈主类有什么道理。当所作念之事不仅取得适度，还对东谈主类有道理时，会感到无比激昂。这种情感已超越心绪，高潮到服务层面。有了服务感，就能在我方遴荐的谈路上走得更远。

终末，我想和公共分享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淌若约略历久保持追求爱重、敢于创新的心态，那么每个东谈主皆可以成为天才。有一册书叫《一万小时定律》，其中提到一个东谈主若专注作念一件事，能刚硬不服干与，哪怕每天花三小时，十年下来也能成为该领域的内行。从这一角度看，每个东谈主皆有成为天才的后劲。

第二句话是，要主动去作念有挑战的事情，尤其是从来莫得东谈主作念过的事。在此历程中一定会犯荒唐，要学会拥抱荒唐，在荒唐中学习，因为从荒唐中得到的训导，是其他任何地方皆学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