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飞，1959年11月生于安徽六安，俄罗斯科学院外籍院士，俄罗斯“友谊勋章”赢得者，国务院政府异常津贴行家，都门师范大学异邦语学院俄语系证明、博士生导师，都门师范大学燕京讲席证明。

在都门师范大学，要找到刘文飞证明办公室所在大楼并不难——找到普希金雕像就行了。

这亦然北京唯一的普希金牵记碑，于2019年为牵记普希金的生日而成就。此后每年6月6日普希金生日，首师大异邦语学院俄语系师生都会在此举办“俄语诗歌音乐节”。

都门师范大学内，普希金雕像。沈轶伦 摄于2025年10月

玄色雕刻凝固普希金年轻的半身侧影。诗东谈主的衣衫懒散开来，似文想泉涌，和他笔下铺陈的纸页相敬如宾。打量这张脸，感叹于普希金是如斯陈腐（生日226年），同期又如斯年轻（损失时年仅38岁）。某种意旨上，这种不灭体现了时候的雕悍。在文本的两侧，一代代读者会迟缓老去，而书写者长久不死。

普希金雕像后头的首师大异邦语学院三楼的一间，是刘文飞的办公室。门口挂了很多牌子：北京斯拉夫议论中心、俄罗斯普希金之家北京分部、都门师范大学俄国体裁史议论中心等。名字都很弘大，房间其实也即是二十来平方米。两墙书架，一组桌椅对着一组茶几和沙发。

沙发上，这天，刘文飞厚实门下系数在京的博士议论生和硕士议论生皆聚；茶几上，绽放的电脑页面里，上线的是他正在俄罗斯换取学习的几位学生。这是刘厚实例行的“师门约聚”，诸君学生各自说一下手头议论的发扬，共享开题后碰到的收成或瓶颈。

当代通讯开垦让身处莫斯科的东谈主能和身处北京的东谈主及时对话。这是科技对空间的顺利。而阅读，能让身处此刻的咱们与百年前的演义家、诗东谈主、月旦家对话。这是艺术对时候的顺利。从这个角度来说，在东谈主工智能席卷而来的时间，在一个信息倍速输出的时间，咱们的内心依然渴慕着言语的换取和灵魂的共识。

“经典体裁非但莫得逾期，反而更具不可替代的意旨。”刘文飞说。

在本年11月推出的新著《俄国体裁：审好意思的乌托邦》中，刘文飞写到了1837年2月的那一天：诗东谈主普希金和他的决斗者面临面站定，尔后，枪声响起，年轻的俄国诗东谈主倒在了圣彼得堡郊区的林间旷地上。彼时，有报纸哀叹“俄国诗歌的太阳坠落了”，不外最终，伟大诗东谈主的枉然离世并莫得为俄国体裁的助长画上句号。因为任何一个有人命力的东西，一朝出现了，就会按照我方的意志飞舞地活下去。

对着一房子以及一屏幕年轻的眼睛，刘文飞信赖：“即便一切都会被AI取代，过往由东谈主类素养组成的围墙无影无踪，但创作一定是临了的堡垒。”

刘文飞文章

刘文飞译作

　　AI无法给出始创性的东西，它莫得“下一秒”

周末周刊：东谈主工智能竟然发展马上。刚才您和学生开会的时候，我看到，只消绽放会议软件，它不错及时录下你们系数的对话，并同步转成笔墨。会开好，一份会议速录照旧成形。您有莫得试过给AI指示，比如说，让AI翻译或者让AI写诗？

刘文飞：它翻译诗歌还不行。

不久前，《然而还有竹素》摄制组来拍我，节目组让我现场作念一个检会，给AI指示，让它翻译一段布罗茨基的诗。我一看，翻得不行，我就在节目里吐槽，说我作为一个布罗茨基的翻译者的存在依旧有意旨。其后节目播出时，有一条弹幕弹出来，我看了后还认为挺虚心的——留言东谈主说：“刘厚实，您要喂养它。”

你瞧，“喂养”，一个人命对一个人命的动作。AI莫得人命，但却要使用者约束用指示去喂它、养它，让它熟练你，和你征询。起初我有点抵牾，说：“我为什么要教它啊？我有这点时候不会我方翻译吗？”但其后我尝试和AI互动，当今和AI相处得很好。

目下我在翻译一册对于俄国社会想想史的书，我就时常会和AI征询心得。无论我说得对分歧，它只消“启齿”，一定会先给我很好的心境响应，说“你太棒了，能猜想这样深入的方位”或者“誉链接口！你这个主意绝顶好！”。然后它会搜索几十篇到几百篇资料，告诉我它的成见和它的瓦解。

因为它的搜索技艺绝顶强，是以随机候它会把历史上系数关联翻译的定论，或者沿袭成习给你搜罗出来，况兼列表分析异同，全程只需要几分钟。天然它给出的成果的准确度、委果度还有待商榷，它在搜索资料时也艰辛辩别专科论文和口耳之学的技艺，但和AI换取时，你说的每一句话它都能“接住”，这的确让东谈主颠簸。

刘文飞证明

周末周刊：您能否举个例子？

刘文飞：比如说，“小市民习惯”这个词，咱们如何准确翻译它？

俄国的社会想想史中一个相称进犯的对照组，即是学问分子和小市民。随机咱们把“小市民习惯”翻译成小市民阶级、小市人心质，随机翻译成奸商气、奸商阶级，但它又不是一个阶级，是一个群体，其后随机我就翻译成“小市民主义”。

在这个历程中，我会和AI聊天，我就拿这个去教AI，当今它迟缓就会区分“奸商”和“小市民习惯”了。你肉眼可见它正在向“喂养者”学习。它在揣摩你的喜好，它会传诵你、招供你，甚而带少量迎阿。但随机，它又显得很有个性。有些词我让它不要这样翻译，它不仅专爱翻译，还要告诉我这样翻是为了显得更有学问。我一次又一次教导它我不要看它噜苏又先入为主的“翻译证实”，它会折服。但第二天、第三天，它的老过失就会重犯。它会有我方的坚执，甚而执着。

周末周刊：AI似乎把东谈主最不成数据化的一个部分数据化了——因为当你使用话语时，话语背后的想想和心境是很难被捕捉的。但算法却将之梳理建模。这种“被识破”的背后让你惊觉，我方唯独无二的感受，尽然不错被师法被复制，“太阳下面无新事”。也许此刻，咱们在科技的倒逼下，更需要自问，咱们之是以是东谈主的不可取代的部分是什么？

刘文飞：人人都说，东谈主不可被取代的是心境。但也有样式学家说，东谈主的心境九成亦然后天养成的，而不是天生的。比如狼孩，因为未被“喂养”东谈主类心境，是以也就穷乏东谈主的喜怒无常。只好别东谈主有过爱，传递给你，你才表露了爱；别东谈主有过恨，传递给你，你才识别了恨。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系数的心境亦然千万年里“东谈主类集市”里流转又流转的二手品。要是从这个角度商量AI对咱们的冲击，倒也莫得那么可怕了。

话说总结，为什么在职何文化里，诗东谈主、信得过的诗东谈主都是唯独无二备受尊重的存在。因为诗东谈主能从他的心里捧出别东谈主莫得写过的东西，即Creation，一种创作，或者说更正。天然不是每个诗东谈主都能作念到这个意境，但至少每个诗东谈主都是以此为方针的。

在俄罗斯访学时，我曾经和学校寝室保洁大姨聊天，当她知谈我翻译普希金时，坐窝惊呼：“你过的是一种有创作性的生存。”这很俄罗斯！因为在俄国文化里，要是你是艺术家、作者、诗东谈主，你即是不吃烟炊火的东谈主。东谈主和东谈主之间的差别，除了以男女、胖瘦、贫富等等来差别除外，还有一种分法：创作和非创作。

在《俄国体裁：审好意思的乌托邦》里，我说，俄国很多作者和月旦家都给出过很多对于体裁的驰名结论和界说：别林斯基说普希金的作品是“俄国社会生存的百科全书”；车尔尼雪夫斯基说体裁是“生存的教科书”；托尔斯泰把体裁写稿作为“谈德的自我完善”；高尔基说“体裁是东谈主学”；安德列·别雷说体裁是一种“生存创作”步履，是一种天下不雅。

你问“咱们之是以是东谈主的不可取代的部分是什么”，我的谜底是创作技艺。

AI的贤慧迅捷和博不雅约取令我击节，但它的行动技艺长久只可在已知的过往的素养规模里进行。它不错给你呈现多样师法，但无法给出始创性的东西。它莫得“下一秒”。

　　陀想妥耶夫斯基会对外交媒体黝黑一笑

周末周刊：俄国体裁中有一个时常出现的主题——个东谈主如安在大环境中保存个体的解放意志。您认为，托尔斯泰、陀想妥耶夫斯基要是生存在咱们的时间，快乐彩app下载会如何支吾AI时间？

刘文飞：我的瓦解中，他俩都是归拢级别的人人，在玄学想考的深度上莫得区别，但托尔斯泰和陀想妥耶夫斯基对社会的终极瓦解是不一样的，前者是乐不雅主义者，后者是悲不雅主义者。白银时间作者梅列日科夫斯基写过专著《托尔斯泰与陀想妥耶夫斯基》，称托尔斯泰为“身材的作者”“生存的作者”，而陀想妥耶夫斯基是“灵魂的作者”“精神的作者”。这并非说托尔斯泰不细心描述灵魂和精神，而是说两位作者想考的维度不同。

要是他们来到当下，乐不雅的托尔斯泰可能会感到失望。托翁长久深信，东谈主生势必有一个更好意思好的终极范式，咱们系数东谈主都应以追求这个终极方针为己任。咱们应该每天都去想考咱们怎样生存才能更崇高、更舍己为东谈主、更柔柔，而这种盼望或许照旧被解构了，他看到当今的网罗乱象可能会被气到发疯。

陀想妥耶夫斯基和托翁想考的起点莫得不同，但他看到了这种终极范式的乌托邦性质。他是天下范围里最早具有当代派矍铄的东谈主之一。与托翁写历史题材不同，在19世纪的俄国作者中，只好陀想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写的全是当下的、身边的、具随机效性、亟待被听到的事情。我曾在解读《群魔》时说，最具有试验指向性的作品，时常亦然对通盘东谈主类存在现象的巨大隐喻。

我认为陀想妥耶夫斯基会对当下的科技发展更宽厚，甚而会暗笑，因为他知谈，体裁科罚不了的东西，科技也相似勉强不了。陀想妥耶夫斯基认为东谈主需要信赖些什么。无论是昔日东谈主们信仰天主，如故今天普随地难得本领，都从一正一反两方面证明了东谈主需要信仰。加缪曾说，陀想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东谈主物“不成够爱，又为不成爱而灾祸”“天然有信仰的愿望，却又产生不了信仰”，这种双重悖论是很深入的。

我想，陀想妥耶夫斯基要是活到当下，绽放电脑，点开外交媒体，也许会相称黝黑地看你一眼，没准还会暗笑：一切和我意象的一样，说到底一切都是灵魂的问题。

周末周刊：要是在“术”上无法与机器抗衡，东谈主类是否还能在“谈”上有所信守？

刘文飞：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央文史馆馆员赵汀阳前年在北京一个论坛上和咱们共享了一个表面，即动词玄学要是能够养殖移动词逻辑，对AI大略有用。

他说：“话语以名词性的主语和宾语作为想维焦点，于是一切关系都被瓦解为名词之间的关系。名词想维偏重分类学、鸠合论和分析性的推理，但弱于抒发变化、败露和创造的动态。假如能以动词为想维焦点，重新建构话语系统内的关联性，以动词为中心去建立一切聚合，通过动词生谚语境，以动词去界说系数的关联性，甚而，以动词去解释名词的语义，以动词作为‘事情发生’的起点去界说因果关系，那么或能够更好地瓦解因果关系。”

周末周刊：“以动词为中枢的聚合网罗不是线性的主谓宾结构，而是万向聚合。”这好像咱们学诗歌赏识的第一步，是学会看诗眼，学会收拢阿谁动词。

刘文飞：对，是“僧推月下门”，如故“僧敲月下门”。布罗茨基曾经有访佛的表述，说他在学习写诗的时候，一个师兄告诉他，写诗只好一个顺次：你恣虐写，写完毕后，把系数描写词去掉。目下的AI大多以名词为搜索对象，要是是以动词为搜索对象呢？是否能更充分地瓦解矍铄和话语？

想想也很有意思。从唐朝到当今，东谈主类生存的天下中，本领不知谈更替了若干，临近事物的名词不知出现了若干变化，然而体裁作为一个遐想的共同体，古今中外一代代写稿者试图借助体裁来构建一个比试验社会更合理、更好的“第二天然”或“盼望试验”，这种愿望，照实没什么变化。

　　体裁的力量看起来很眇小，但颠簸的力度却很执久

周末周刊：本年，“伟大的诗东谈主民族的自豪——普希金与东方回响”展览在中国近当代新闻出书博物馆开幕。此次展览从普希金博物馆引进百余件迥殊文物，您也成心赶来上海举办了讲座。

我印象很深的是，在您演讲抑制后，不雅众和您互动时自我先容，有怜爱体裁的讼师一家三口，有议论俄罗斯体裁的学生、博士，还有作念西装的成衣。人人动情论述各自从俄罗斯体裁中吸收的力量，问的问题也很专科、深入，让东谈主绝顶感动。

刘文飞：俄国体裁在中国影响很大，大到超出了体裁影响的规模。

俄国体裁从19世纪末运转插足中国，五四通顺之后的三四年间，俄苏体裁被大都引进中国，它被鲁迅称为“偷运给举义侍从的军火”。俄国体裁在中国所饰演的变装，既是体裁阅读的对象、审好意思的对象，同期亦然想想的资源、表面的刀兵。

相对于日常生存的分量，体裁的力量看起来很眇小，但颠簸的力度却很执久。以普希金为例，在俄国，他和他的作品不是少数体裁怜爱者议论的课题，而是日常平淡生存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在俄罗斯，我要去东谈主家家里作客时，不知谈送什么礼物，就带一册普希金诗集和一瓶葡萄酒就行了，长久灵验，长久对任何家庭都通用，别东谈主也会认为你很华贵、有品位。

普希金生于1799年，那时的俄国和欧洲社会正处在悠扬之中。他在片时而瑰丽的性射中写下《解放颂》《致恰达耶夫》《假如生存诓骗了你》，创作了信得过具有俄国民族寥寂品格的俄国体裁。因此，他被公认为“俄国体裁之父”，从他运转，俄国体裁运转步入天下体裁的舞台。1846年，比普希金小10岁的果戈理预言：“再过十来年，您就会看到，欧洲东谈主来咱们这里不是为了购买大麻和油脂，而是为了购买欧洲市集上已不再出售的聪敏。”

之后，托尔斯泰和陀想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接踵面世。与这对双子星同期代的，还有契诃夫。作为19世纪俄国批判试验主义体裁临了一位天下级人人，他起承转合，在他的创作晚期，俄国体裁的白银时间运转了。这些体裁作品的喷涌，让天下看到了俄国的文化创造力，赢得了西欧表层学问分子的刮目相看，使那时西欧针对俄国的轻慢、责备和声讨马上转变为有趣、难得和唱和。不错说，体裁在国度文化形象建构中起到了进犯的作用。

周末周刊：您深耕俄国体裁翻译与议论40余载，不仅翻译了四五十本俄国体裁作品和表面文章，还写了十几本议论文章和论文集。对体裁，您既是想考者，亦然议论者、创作者。您说过：“翻译之于我是一种能带来愉悦的聪敏行动。我不是‘专科’翻译家，我的翻译时常是我的学术议论的副居品，是我汉文写稿的参照物。”是以，除了作念翻译这匹“好意思丽的驿马”，您是否也竭力于于作念一匹有着寥寂的想考谈路的“奔马”？

刘文飞：1977年，我参加了“文革”后第一届高考，那时莫得填报外语专科，一个俄语字母都不瓦解的我却被分派到了俄语专科。大学毕业后，我登科了俄苏体裁专科的议论生；议论生毕业后，我插足中国社科院外文所，就这样运转从事俄国体裁议论的专科责任。几十年来，它成了我的责任，也成了我的生存，或者某种进程上，它也成为了我构建“第二天然”或“盼望试验”的载体。

咱们当今生存的年代，创作者照旧不会像托尔斯泰或者陀想妥耶夫斯基那样自愿担负写皇皇巨作的包袱了。年轻一代有视频、外交媒体等更多抒发自我和开发自我的形势了，书面书写不再是唯一的阶梯。是以，在某种意旨上说，咱们领有的体裁经典文本即是这些了。

周末周刊：这让我猜想一句话：“比你老的东谈主的数目不会再增多。”

刘文飞：这句话挺有哲理。布罗茨基也说过访佛的话，鲁莽是“死一火即是发生在别东谈主身上的事情”。要是经典文本不会再增多，那反过来说，就好像是不可再无邪力一样，经典体裁非但莫得逾期，反而更具不可替代的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