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半，房间和走廊的灯王人熄了。寿惠芳的三个室友一经睡了。

此时，寿惠芳手机屏幕亮着，一节播音课刚刚启动。她拉上离隔床铺的帘子，掀开床头灯，带上耳机。但窸窸窣窣的声息如故吵醒了室友。有东说念主迷弄脏糊问她在干嘛，寿惠芳搪塞了一句，干脆把床头灯也关了。

这一幕发生在莘庄镇敬老院四楼的一间房间里。寿惠芳82岁，最年长的室友已近百岁。寿惠芳挑灯夜读，不因升学，不为查验，只为圆一个年青时的梦——播音。

2025年夏天，敬老院为老东说念主们开了一堂手机课，讲AI怎样用。

在东说念主们的刻板印象中，老东说念主与智高东说念主机、AI等高新科技之间有壁垒。但有些老东说念主正在偷偷地翻朝上去。有东说念主为了解闷与追随，有东说念主为了解释没被时期淘汰，也有东说念主像寿惠芳一样，把AI行动一把钥匙，为年青时因家庭与集体而放手的个体逸想，掀开了门。

老东说念主们的AI课

一眼就能在老东说念主堆里认出她。大红色羽绒服，玫红色棉帽和纱巾围脖，烫过的中长头发蓬松向后梳，浮现半只耳朵。

在周围东说念主眼中，寿惠芳性异常向，元气心灵无穷。退休前她是语文教师，会弹钢琴、唱京剧。在敬老院，她组织齐唱队，是剪纸、画画举止的常客，还在节日组织老东说念主们和食堂大厨一说念包百叶包。

而2025年夏天启动的手机与AI课，让她的全副心想与护理，一下子被紧紧拴了进去。

旧年夏天启动，来自上海师范大学东说念主体裁院“贤人老东说念主”公益做事责任室每周三下昼王人给敬老院老东说念主上一节智高东说念主机课，教师们王人是在校大学生。

上师大为敬老院老东说念主带来的智高东说念主机课程。

后半节课，教师对老东说念主们一双一辅导。

11月的课程触及AI大模子欺诈。11月12日，寿惠芳和其他几位老东说念主早早到了教室。这堂课内容是教老东说念主用AI防诳骗。课上，助教张之之模拟了无法隔离是否遭受诳骗的场景，教老东说念主可把问题抛给AI，让它帮着应付。

91岁的谢荣发摘掉老花镜，把手机凑得老近，一笔一划在方格本上记顺次。张之之教他按录制键讲话，他便和AI玩笑，“我有弥散不会被诳骗的容貌，那即是不在手机里放钱。”AI暴露了老谢的幽默，夸赞了他。之后，谢荣发尝试让AI让相片里的东说念主动起来——这是他最心爱的功能。女儿东床是医师，他上传了他们的责任照，让他们把听诊器从口袋“掏”了出来。

谢老伯在方格本上记下每一个顺次。

有老东说念主对AI说：“我想见我的女儿。”AI申诉：“要不要给他打电话？”“不打不打。”“你平时看他的相片吗？”“会的”……一问一答，老东说念主和AI聊起了天。

与平日活跃的情景不同，寿惠芳没怎样讲话，独自摆弄手机。她先让AI作念了一只小猴的动图，又问AI：“如若有高血糖，冬季了吃什么生果比较安妥？哪些生果不行吃？谢谢。”听完全部回答后，她惊羡说念：“AI太犀利了。”

在讲课的大学生们看来，面前我国正阅历老龄化与数字化的双重转型。老年东说念主渴慕融入数字化潮水，但经受才调有限。他们每次王人会备一小时的讲课内容，但至多能讲五分之一。

几天后，张之之刷视频号时发现，我方刷的每条对于AI的视频下王人有老谢的点赞。他们可能是把AI行动念搜索引擎，她说。在她的暴露里，这并不行算真的用上AI，但老东说念主们乐在其中，就够了。

寿惠芳似乎走得更远。12月10日的课上，她问教师，“复制后粘贴到浏览器掀开”这个功能怎样用？“蓝脸色铺满，点复制，找浏览器……可即是上不去”。

寿惠芳向教师求教“复制后粘贴到浏览器掀开”。

问题很小，但在讲课教师听来却有点相配，这个操作对老东说念主来说照实是一说念坎。

寿惠芳展示了她在用的一款镶嵌AI的播音软件，需要跨平台跳转聚拢。她卡住了。

年青时的逸想

寿惠芳与播音的分缘，始于童年火车上的播送。

她的父亲是浙江诸暨东说念主，1942年前后作为技巧工东说念主被调往陕西宝鸡参与诞生，举家迁往西北。1943年，寿惠芳诞生在毗邻宝鸡的甘肃天水。1945年，抗战成效。寿惠芳随家迁回上海，在宝山吴淞安家。每年晴明等节日，一家东说念主王人会坐火车回诸暨故乡。寿惠芳最心爱听列车播送：“前线到站，某地。”圆润的女声穿过车厢，“我那时想，长大了我也要干这一排。”

寿父技巧过硬，工资不低，一家五口的日子还算殷实。寿惠芳难忘，家里很早就有了一台收音机，是南京熊猫牌。她随着收音机里的节目学语音语调。但在1958岁首二那年，她夜里听见父母柔声推敲：厂里工资体系改造，工资要降，三个孩子的开支，有点繁忙了。

不久，作为家中老二的寿惠芳看到安徽蚌埠机床厂在上海招车间工东说念主。她偷偷拿了户口本到派出所，把户口迁到了蚌埠机床厂。那时她以致说不出蚌埠在那处，只传闻是在“过了南京，米乐阿谁产收音机的地方，还要再下去小数”。

事没瞒住，寿惠芳挨了一顿臭骂。可父母得知女儿的初志是为家里分忧，无奈经受。当年10月，寿惠芳坐火车北上。火车开动，她以致有些昂然，那时南京长江大桥还未落成，火车过江还要坐火车轮渡。她望着窗外，所见愈发荒废生疏，心里越来越孤苦，只须车厢里时而响起的播送的声息纯属而温存。

到安徽后的第一个元旦，工场筹备联欢会，缺普通话顺次的报幕员。寿惠芳被推上台。她不怯场，声息澄清，给公共留住了可以的印象。过后，工会主席让她担任厂里新建播送站的第一位播送员。

播送员是兼职，早中晚各播一次。每天清早，工会主席圈出本日报纸上的著作，由寿惠芳对着发话器诵读，她上手快，许多稿件提起来就读，很少出错；中午，工东说念主们边听她的声息边吃饭。她难忘，有一次深夜，锻工车间的工东说念主产量破了记录，她冲到播送站，对着发话器高喊“佳音佳音……”还唱了一段刚上映不久的戏曲电影《红霞》主题曲。

“那段时刻，老庶民的劲头十足，健忘了自我，全副心想插足到诞生故国的大地点。我要相沿他们。”寿惠芳用声息荧惑东说念主心。可也在那一年，困难时期来袭。工场布衣疏食，播送站暂停运行。

1961年，寿惠芳回到上海。不久之后，学问后生上山下乡在宇宙有计议地伸开。按干系计策，寿惠芳因家庭原因本可留在上海。然则那时身为居委干部的母亲愁眉锁眼：我方女儿王人不去，怎样动员别东说念主？寿惠芳不想让母亲为难，主动报名去崇明新围垦的农场，也即是自后的崇明跃进农场。

写简历时，寿惠芳在特长栏里写了播送员和车工，并故意把播送员写在了前头。那时，播送员是个只会说上海话的密斯，不久之后她因个东说念主原因不作念了。寿惠芳再次当上了播送员。

这一次，播送员是全职。她不仅要读报，也要沿着田埂骑车到各个农场寻找素材，我方写作我方播。寿惠芳乐在其中。然则1964年前后，快乐彩app下载在一次采访路上，她失慎摔伤。干部们计议她的上班路子、婚配等实质问题，暂停了她的播送职责任，让她回到连队。

这一停，即是几十年。她险些每天王人会听播送，也偶尔见到接替她作念播送员的工友，心里选藏。

1977年规复高考，无数知青返城。农场近邻的小学出现“教师慌”，寿惠芳因为普通话顺次被校长请去作念了教师。50岁那年，寿惠芳由于形体原因提前退休。

电梯间的灌音棚

和许多老东说念主一样，比拟年齿数字的增长，寿惠芳更褊狭成为牵累。

10多年前，丈夫因心梗圆寂，而寿惠芳我方也数次因为腹黑问题就医。13年前，尚在病程康复期的她，主动建议要住进敬老院。

“那时是我三个女儿的奇迹顶峰期，每天王人很忙，隔几分钟就往家里打电话，那怎样行。”在寿惠芳的不雅念里，女性并非理当多顾家，她们也该有我方的天下；而她住进敬老院，也毫不料味着女儿不孝。

可女儿们反对。2013年，对许多家庭而言，送父母进机构养老仍未免承受外界的谈论。

寿惠芳提了个容貌。“未来启动，我会去小菜场‘放风’的，碰到我那些老一又友就告诉他们‘咱们以后见不到了’，他们问起来，我就讲我是主动住进养老院的。”女儿们拗不外寿惠芳。

刚进敬老院不久，寿惠芳就勇猛让我方忙起来。她认为播音与唱歌在发声上多若干少是重复的，于是组建了老年齐唱队；她心爱的相通家被传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于是，她无为上课以减速身心的退行；她也提神每一次举止的影像记录，敬老院会把相片上墙，她但愿让女儿们来走访我方时能看见，“我要告诉她们，你们老娘过得很好。”

寿惠芳参与的齐唱队上过东方卫视综艺节目《精彩老一又友》。

寿惠芳为敬老院写的歌。

她说不清哪个原因更主要，但不管是哪小数，似乎王人连向她放不下的播音梦。

2025年11月，在手机课后，她发现一个镶嵌AI模子的播音教化软件。她试用后发现，这和她暴露的AI相仿。她可以在软件上听课，录下我方的诵读，由AI来评分并带领。她还可以发问，用AI助手学习发音技能、尝试配音创作。难点也有，即是AI保举来的课程要“复制后粘贴到浏览器掀开”，寿惠芳直到12月中旬才学会这个操作。

敬老院的责任主说念主员发现，寿惠芳变了。遍及，寿惠芳在举止室上网、玩蜘蛛纸牌，最近却一坐下就戴上老花镜，对入部下手机麦克风训诫发音。

12月13日上昼，她诵读了两首宋词，一首是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另一首是辛弃疾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她听了一遍示范，小声跟读，明慧训诫其中难点——戴假牙影响发音准确度，她要花更多气力来克服困难。

录制时，读到“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时，她刻意加快，以此体现沙场氛围。读完后，AI凭据发音好意思满度、流利度等狡计给出评分：两颗星。同期生成评价：“加快读的两句照实有韵律好意思，然尔背面就启动越读越快，反而出现语速不均匀的问题。”

AI为寿惠芳的播音音频打分。

寿惠芳不舒心，“我每次王人会让我方得到三星评价才会实现。”

当过语文教师的她，尝试暴露词中韵味。练声题里的两首宋词，一婉约一豪迈，“寻觅”“梦回”放在一说念恰似一个东说念主的起改造伏。再读“了却君主天下事……贵重鹤发生”，她裁汰了语速，在“怜”字后加了个停顿，“白”字加了重音。几秒后，AI弹出测评规则：三颗星。

寿惠芳越发提神抒发，与东说念主讲话也咬文嚼字，如若莫得念明晰字词的平翘舌音等，她会专门重说一遍。

吃饭时寿惠芳宝石“饭不语”，原因是戴着假牙吃饭，讲话不利索。她的口味也变清淡了。夙昔的她偶尔嗜辣，当今她怕吃辣影响嗓音。

午饭后她不午睡，也不立即回到举止室，而是去冬天东说念主未几的乒乓室站着练声，“AI提示，练声一定要站着练，不然气味会提不上来。”

寿惠芳和AI教师对话。

寿惠芳和AI教师对话。

晚上，寿惠芳听完课也会练声，但房间里没要求读。她无为走到走廊绝顶的电梯间——这里交往的东说念主少，把镜子、手机和要诵读的文稿架在消防箱上，对着录制。一墙之隔的楼梯间更赋闲，她也试过，但AI测评提示，这里会让录制的声息有回声，“出现混响”，影响恶果。

寿惠芳认为，软件险些替代了真东说念主教师，以致比真东说念主更有耐性。“莫得认为是机器东说念主和我对话。太传神了。AI太了不得了。”寿惠芳说。

最近，寿惠芳学习的课程加大了难度。寿惠芳不仅要学发音，还要学发出不同的音色。训诫题是分变装诵读千般演义、童话。她心爱读悬疑演义的段落，不心爱言情演义里扭扭握握的对话。她的床头除了养生书之外，又多了一册新拆封的演义《法医秦明》。

这些训诫是寿惠芳给我方加的。她在软件里看到一个公益形势：为困难追随的自闭症孩子读绘本故事。当下，AI还莫得方针完全像东说念主一样带有心思地诵读绘本。绘本里变装许多，要用到老东说念主音、男女后生音和正太音（12岁把握的男孩声息）。

读绘本时，她就到电梯间灌音，先由AI带读，再凭据暴露诵读。不久之后，播音课教师告诉她，她读的两本绘本在100多份功课中脱颖而出，通过了审核。这意味着不久后就会有孩子听到寿惠芳诵读的故事。

AI给寿惠芳的声息开出专属陈诉。

AI测评中。

“公益举止是有酬谢的。我读了两次，一经拿到了200元。钱事小，我也不靠这点钱养老。”寿惠芳更提神我方的价值，“我如故对社会灵验的。”

“前线到站”

在上海，越来越多的老东说念主正在战争和使用AI。每周二、三下昼，就在莘庄镇敬老院2公里之外上海闵行老年大学，也有给老东说念主们开设的AI课程。

上海闵行老年大学校长焦金平说，其实上海老年大学、社区课堂、高校等组织机构早就为老东说念主联想了AI课程。但让老年东说念主学习详细的AI旨趣、把AI行动念坐褥用具并不推行。他们更多是把AI镶嵌智高东说念主机课、影相课等老东说念主的需求中。比如有老东说念主对文娱、旅游等事物保有风趣，就教他们AI修图、AI写纪行、AI作念攻略等功能，有时契合他们的生涯需求。“不求速成，但求润物无声，让技巧真的做事于老年东说念主的生涯与尊容。”焦金平说。

上海闵行老年大学的手机影相课程。

上海闵行老年大学的手机影相课程，老东说念主积极盘考。

在广宽老东说念主中，寿惠芳算得上特例。她用AI接近的是一个更具体、鲜嫩的逸想。

一次训诫，是对于空港和列车里的播报。寿惠芳想起了从前要播音时的情景：播送站机器是个大盒子，要拨“低压”“高压”两个按钮，调好音量后，敲两下发话器试音，听听窗外有莫得“嘣嘣”的声息，然后拉近椅子，形体微微前倾。

当今的她还保留了这些小小的习尚，仅仅她不再敲两下发话器了。

听到按键后的蜂鸣音后，她对入部下手机里的麦克风，像个真的的播送员那样启齿：“尊敬的游客一又友，前线到站……”

接下来的训诫是诵读一段好意思文。寿惠芳看了翰墨，起身走进把握的乒乓球室，吸气，声息在空旷的房间中回响：

“咱们的瞻仰即是咱们的地点，

咱们的风趣即是咱们的老本，

咱们的性格即是咱们的运说念。

个东说念主有个东说念主持想的乐土，

也有我方所乐于安享的十丈软红。”

（视频拍摄：瞿王烨；著作图片均由郑子愚摄；蒋月对本文亦有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