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我在浙江安吉溪龙乡的DNA数字游民公社住了一周，第一次深度战役国内的数字游民群体和他们的社区。那时，“数字游民”在应酬媒体上已频频出现，不少东说念主趣味并爱护这种看似解放的生存状态。

来自五湖四海的他们，从城市来到乡村的主义也各不相似。令我诧异的是，一部分数字游民和乡村产生了深邃的“化学反应”，将乡村视为“新业绩”。在《隐居乡村，他们不作念“数字游民”》一文中，我纪录下一个切片。

下层政府犀利地嗅到数字游民对中国乡村的价值。据不全王人统计，三年来，上海金山、浙江安吉、浙江丽水、江苏扬州、安徽黄山、四川资阳、海南海口等十余个省市，王人推出了相干的扶持计谋。

政府青睐的背后，是中国乡村对数字化东说念主才的渴求。2025年中央一号文献指出，“饱读动和沟通城市东说念主才服务乡村”。《2025年数字乡村发展使命重点》中也说起，要“多措并举培育壮大数字乡村东说念主才戎行”。

然则，一个问题随之显现：三年前我显露的不少数字游民中，有的东说念主为了体验不同风土情面而频繁更换居住地，并不会长本事停留在某一乡村。

那么，这群流动性强、怜爱解放的数字游民，如何才能真实参与中国乡村的扶植？被政府看好的他们，又会遭遇哪些“水土不屈”的逆境？

三年后的今天，我和数字游民、数字游民社区运营者、下层政府以及高校学者聊了聊，试图搭建起数字游民群体和处所政府之间有用沟通的桥梁。

“流动”的东说念主才

孙启超不会预料，蓝本在大城市使命的他，如今会在黄山黟县三合村，给村支书拍短视频。

两年前，他从一家教培公司离职，来到DN黄山数字游民公社。在和他的交谈中，我看到年青东说念主看待乡村的另一种视角——不是“退路”，而是“契机”。

“如本年青东说念主开动‘界限返乡’，年青东说念主越多的乡村越有发展后劲。”孙启超在和土产货东说念主交流中发现，“契机”就藏在他们司空见惯的事物中。比如茶叶，“当地东说念主不合计是资源，但我信赖原产地的农产物一定能讲出好故事”。

孙启超将我方打造的一门相干短视频变现的课程无偿共享给社区里的游民们。95后驻村干部小鹏得知后，邀请他给村里拍短视频。

两个年青东说念主的合作就此开动，不仅给村支书拍短视频，还给土产货茶叶作念品牌联想和运营。

三合村以茶叶栽培为主要产业。以往农民将加工后的茶叶长入卖给收购商，枯竭商场语言权。如今，孙启超带着大山里的茶叶走向各大展会，现在销售额已达数万元，比农民们平直卖的价钱普及至少15%。

游民们摆摊售卖三合茶。受访者供图

黟县现存5家不同主题的数字游民社区，还设立了数字游民使命专班，出台《支持数字游民共居共创计谋10条（试行）》，但愿引诱更多数字游民前来。第一步是激活“流量”，形成集聚效应，拉动文旅消费；第二步则但愿把“流量”更正为“留量”，让外来东说念主才真实扎根，与处所产业共成长。

可数字游民的强流动性，让下层政府感到辣手。孙启超就常被下层干部问起，“若是你们走了，格式若何办？”

“咱们深信是会走的。”孙启超真实回复。

一位中西部地区的下层干部也暗示，数字游民的流动性对当地产业和乡村扶植推进有限，部分数字游民社区交替完备却东说念主气冷清，与当地枯竭互动。“这些王人不是下层政府所祈望的。”他说。

乡伴文旅集团首创东说念主朱胜萱有近二十年乡村运营训导。他在江苏昆山的计家墩空想村设立了数字游民社区。我把这个费神抛给了他，却得到截然违抗的谜底：“我以致饱读动他们更快地流动。”

如今的空想村已有不少民宿主扎根，但朱胜萱认为，他们为乡村带来的活力到了瓶颈期，他但愿数字游民能带来新的产业发展契机。

别称AI从业者想在村里举办“黑客松”培训格式。该格式需要从业者在短本事内通过团队互助编程，开荒更正格式。乡村宽松的环境碰巧允洽短期的聚拢创作。现在，培训已举办两期，均是依托数字游民引入的资源。第三期正在计算中。

“黑客松”AI培训。受访者供图

“扎根”执念

“使命的持续性不在于某个东说念主，而在于不休地有东说念主作念。数字文静期间的东说念主才要像河流一样流动起来，但河流从不缺水。数字游民给乡村带来的契机、资源和影响力，在政府窥探体系中无法被评估。”朱胜萱直言。

他将数字游民譬如为“一种深度的乡村东说念主才振兴模子”。他曾与不少下层政府对接，发现对方自然对数字游民很感风趣，可在落实经由中却阻力重重。

最大的阻力在于永久以来对东说念主才“扎根”的执念。传统想维民风将永远驻村者诞生为典型，好像惟有“留住”才有价值。但在朱胜萱看来，当下中国乡村恰是因为东说念主才“从城市到乡村”的单向流动，堕入诸多发展穷苦。反不雅城市，东说念主才流动才是常态。乡村亟需多元化东说念主才，数字游民群体恰是其中一类。

“扎根”执念源于下层政府在东说念主才引进与产业发展所濒临的硬性方针要求，而数字游民四肢流动东说念主才，其“不细目性”与政府诉求之间存在自然矛盾。

某州里崇敬东说念主事使命的干部坦言，开端他们对数字游民进村并不看好。游民社保大多不在当地交纳，创业后果也无意在当地更正。东说念主才引进方针仍需靠第三方公司达成。

在政府的窥探体系里，传统招商引资模子以企业数目、投资金额、税收创造等为方针，民宿、康养、文旅等常见的乡村产业均契合该体系。然则，数字游民多无公司主体，难以纳入窥探。

“窥探询题不科罚，数字游民为政府带来的惟有影响力，难以助力施行发展，临了变成‘移时的狂欢’”，朱胜萱坦言。

尽管各地推出了一系列针对数字游民的东说念主才扶持计谋，但游民们的“体感”并不彊。乡村东说念主才计谋的引诱力远比不上一线城市。有游民直言，一些所谓的扶持计谋看似吵杂，实则枯竭实质性支持。

中国农业大学老师唐丽霞指出，刻下处所政府仍沿用传统东说念主才引进模式，将数字游民视为借助互联网创业的后生群体。施行上，“有东说念主才”与“有东说念主才持续驻留”是不同办法。现存东说念主才计谋多是“长入决议”，枯竭针对数字游民这一新式东说念主才的细分联想。

她淡薄，倘若特意探索以数字游民赋能乡村发展的更正模式，处所政府可沟通进一步细化东说念主才计谋，秉持“不为我通盘，但为我所用”的理念，挖掘数字游民为乡村带来的特有价值。

国内一高校调研团队曾给想要引诱数字游民的下层政府淡薄称，数字游民更多是用于引诱东说念主才的“噱头”。关于下层政府而言，要实现永久留东说念主，要道在于提供优质服务。数字游民自愿在乡村开展行为的同期，下层政府可从中筛选优质格式进行孵化，推进其与土产货产业细致结合。

为顺应数字期间东说念主才流动的秉性，多方主体也王人在探索。

在孙启超看来，年青东说念主之是以不肯回乡，是因为在旧地赚不到钱。他盘算翌日多给土产货年青东说念主作念手段共享，团队里面的资源也会公开，让年青东说念主在旧地就能创业。

黟县下层干部告诉我，数字游民在当地的停留本事多在半个月至三个月。开端，他对如何围绕短期停留群体开展使命也有困惑。如今，黟县通过产业联接机制破题，借助寰宇性东说念主才生态系统“游牧岛”线上平台，与数字游民达成合作。

据先容，该平台由NCC黑多岛数字游民社区搭建，且平台内贯串入驻了寰宇多学派字游民社区，注册的游民东说念主数达十万东说念主。若当地产业发展有需求，政府可在平台上通过“揭榜挂帅”机制发布任务。

据我了解，现在通过这一机制，已筹办践诺行为格式18个，完成“揭榜挂帅”任务22个，结果资金54万元，带动“五黑”产物、稻田咖啡等销售额超600万元。这种依托互联网开展使命的模式受数字游民去留影响小，游民们也可持续赋能土产货发展。

线上平台发布的数字乡建格式。

好的社区是“进口”

多数数字游民会吸收安祥的社区驻留。对下层政府而言，社区四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说念主才汇聚体，比差异的个体更允洽成为开展东说念主才服务与产业对接使命的持手。

深圳大学一学生团队曾作念过相干数字游民社区的野外探访。他们依据不同的发展模式，将数字游民社区画分为“自然滋长的原生态社区”和“政府主导下的社区”。

在云南大理，政府的支持相对有限，也未成立窥探方针。在自然滋长的氛围下，数字游民解放进展才能，为乡村发展注入能源。

深圳大学团队曾赶赴大理NCC社区调研，那时正在办白族女性展。受访者供图

而在部分地区，下层政府纵欲介入数字游民社区扶植，却往往导致社区发展偏离初志。

蓝本以解放、机动为特色的游民生态，被纳入传统招商引资模式。朱胜萱不雅察到，许多社区开端是松散的游民连结，但在政府的推进下变成了打着数字游民旌旗的“东说念主才孵化器”，住的也不是真实的数字游民。

过度介入也激发游民不悦。他们需耗尽无边本事莽撞各式调查。有东说念主反应，晚上9点还有率领调查，使命主说念主员以致平直进入游民寝室。

我参谋一些下层干部，如何明白“数字游民社区”。有东说念主告诉我，“即是个民宿”，似乎将“社区”的办法浅薄化了。

在与多位游民长远交流后，我发现，他们当先奔赴乡村，是被景观和物价所引诱，而真实让他们欢乐永久扎根乡村的，是在社区里遭遇了志同说念合的伙伴。

在中国，快乐彩大部分数字游民倾向于“抱团取暖”。因此，社区不仅是民宿，更应是一个承载着深度东说念主际关系的空间。

国内较为活跃的数字游民社区，王人介怀“社群”的打造，以“生态想维”构建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之间的斟酌。这如故由既需要本事的千里淀，也充满了变数。

DNA数字游民社区里，游民们晚上开设了好多行为。朱雅文 摄于2022年10月

许崧是国内最早涉够数字游民社区创建与运营的实践者之一。三年前，我与他一同赶赴浙江某地谈合作。当地率领盘算将闲置空间改酿成数字游民社区，参谋许崧需要提供哪些支持，但这时事作最终不欢而散。

失败的主要原因是，下层政府大多秉持“标的导向”想维，祈望得到可预期、可量化的结果。但搭建以“情面”为基础的社区，能留住些许游民是未知数。“就像种苹果，即便把泥土、光照、水分等前置条目王人准备稳健，苹果最终长成什么样，谁也无法精确限定。”许崧说。

自然，也有下层政府意志到这是一个更正率问题。在计算DN黄山数字游民公社时，当地率领明确表态，“这是咱们给黄山买的一张彩票”。

许崧说，虽无法保证通盘来到社区的年青东说念主王人能扎根，但只须社区搭建得好，总会有东说念主吸收容住，为处所发展注入活力。

“数字游民和返乡后生不同，不是本村东说念主。若是社区无法带来惬意感和取得感，他们也就打打卡走了。因此，好的社区是一个‘进口’，让游民欢乐低成土产货在乡村生存一段本事，熟悉相近环境，结交新的一又友，加多他们与乡村的黏性。”许崧说。

如今，越来越多下层政府意志到，相较于计谋，社区的运营现象才是决定游民停留时长的要道。因此，专注于数字游民社区运营的第三方企业越来越多。

然则，运营团队的理念与政府诉求之间尚需磨合。如何均衡运营团队的特色与政府的发展计较，成为亟待科罚的课题。

“再社会化”

即便政府通过搭建线下社区或线上平台尝试与游民开展合作，在具体格式中，阻力依然存在。

孙启超刚到村里时，接不到允洽的政府格式。这类格式往往资金未几、结果不少。以短视频拍摄为例，对方要求制品需确保一定的播放量，而在业内，播放量不错购买，一朝有了硬性要求，创意和才华反而不是刚需。在孙启超看来，有想法的年青东说念主对此不会感风趣。

即便接下格式，也濒临着精湛的“千里没成本”。多位游民说起，尽管他们积极贯串乡村扶植格式，但沟无为不顺利，频繁遭遇格式在职意阶段被叫停的情况，前期干涉也付诸东流。

“钱少、结果多、窥探僵化”，数字游民们认为，这一窥探机制抵触了创意使命的规矩。

一下层干部对此暗示，中国乡村各地发展相反权臣，部分地区县级财政压力广阔，成立方针是但愿每一笔资金王人能精确落地、进展实效，这是现实考量。

另外，政府与生分的游民群体建立信任需要本事。

孙启超曾参谋当地干部，黄山有这样多游民及社区，为何吸收与他们合作？回复是，“有些社区想平直赚钱，收钱干活。”也有下层干部认为，政府和数字游民合作的前提是，游民先要作念出奏效，而不是一味提取资源。

自从团队和三合村合作后，不少屯子也向孙启超抛来橄榄枝。他发现，每次政府先容他们是数字游民后，王人会补上一句，“这个团队作念了三合茶”。

孙启超感叹，真实想在乡村有所发展，不是靠“数字游民”的热度，而是靠格式正名。前期势必需要干涉本事、元气心灵，以致资产，让政府看到游民们的才智。

“好多年青东说念主因为在职场被PUA惯了，认为我方要收钱再干活。‘收钱办事’自己莫得问题，但在现在的乡村环境中难以成立，政府对你不熟悉、不信任，也会挂牵你是不是来骗钱的。”孙启超暗示。

“政府和成本更倾向于枯木逢春，而非诚心诚意。”多位游民对此暗示无奈。朱胜萱淡薄他们换个视角看问题：数字游民得作念允洽商场规矩的事，后续支持才会水到渠成。若一开动就指望外部支持，反而讲明模式弗成持续。

孙启超贯串的政府格式，为老街打造网红打卡点。受访者供图

不外，孙启超照旧但愿下层政府偶尔能“枯木逢春”：“尽可能开释格式，供游民实操。格式窥探不错愈加机动，采用创意和一定的容错率。同期给游民少许资金，这其实是一种招供。”

唐丽霞指出，数字游民四肢重生事物，融入乡村发展濒临诸多适配问题。乡村社会与城市有截然违抗的运行轨则，政府使命逻辑和企业模式也相反权臣，游民到乡村需阅历再社会化经由。土产货政府和社区可提供针对性培训，匡助游民了解政府运作机制、行政经管要求以及乡土社会特色，普及其顺应乡村环境的才智。

正在“双向奔赴”

唐丽霞指出，数字游民“返村”满足是推断乡村振兴奏效的遑急方针。夙昔，受城乡二元结构结果，浩荡事务的开展被局限在城市。如今，中国乡村基础交替与环球服务水平大幅普及，尤其是数字化基础交替继续完善，电商、物流等实现城乡无缝对接，夸口了年青东说念主对生存格式便利性的需求，冲突了城乡在物理与功能层面的隔膜。加之乡村生存成本较低，进一步增强了引诱力。

数字游民入驻乡村后积极构建自身业态，乡村则为其业务拓展提供浩荡空间。他们凭借更正活力与数字手段，反向驱动乡村新产业、新业态兴奋发展。

黟县数字游民使命专班的下层干部先容，当地东说念主口约7万东说念主，文旅资源丰富，返乡创业的年青东说念主不少，但多是作念餐饮和民宿，业态较为单一。黟县政府但愿更有创意的年青东说念主能在自媒体内容创作、农产物品牌营销等领域发力，赋能乡村发展。

这些领域在商场上已有纯属服务体系，数字游民并非专科对口、具备完好服务才智的主体。可现实是，受制于资源对接的壁垒，乡村往往无法触达专科公司，即便能触达，也背负不起成本。以三合村为例，孙启超了解到，村里每年用于乡村扶植的相干补贴款项仅为10万元阁下。

游民们给村干部拍视频。受访者供图

比较之下，数字游民机动且手段多元，构成的团队兼具多方面才智，不像企业那样有固定运营成本和高服务费，更欢乐以较低成本为乡村农产物提供定制化服务。

三年前在安吉，我与许崧探讨过数字游民特有的坐蓐模式。

他告诉我，数字游民以个东说念主为单元，凭一台电脑就可使命，是典型的单兵坐蓐模式。在社区里结子伙伴后，他们便临时组队，形成一种机动协同的“海盗船”式关系——因格式而聚，结项后自动收场。

如今，在许崧参与扶植的安吉和黄山的数字游民社区里，这样的“海盗船”越来越多。他们的格式不仅来源于城市，也来源于乡村。

朱胜萱教导，并非通盘乡村王人允洽打造数字游民社区或发展数字产业。施行上，数字游民更允洽推进已有一定基础、处于发展瓶颈期的乡村进一步发展。这些乡村大多漫衍在大城市相近，虽基础交替完善，但在东说念主才引诱和产业发展上显得乏力。

自然，一些“双向奔赴”也在悄然发生。为了加强土产货后生与游民们的斟酌，黟县与数字游民社区合作开办黟县后生夜校，通过体系化课程，夸口土产货后生手段普及需求。孙启超曾收受邀给村支书和驻村干部训诫电商运营和短视频拍摄课程。

孙启超在给下层干部们培训。受访者供图

“‘数字游民’骨子上为年青东说念主提供了一次重新吸收东说念主生旅途的契机。尽管个体并不会永远‘流动’，但现在国内这一群体的总体界限趋于安祥。刻下，数字游民助力乡村振兴在中国尚属新颖模式，寰宇层面尚未出台针对性计谋，各地正积极开展不同模式的探索实践，奏效仍需不雅察。待模式纯属后，数字游民大致会被归纳为一种特定东说念主才类型。当下，数字游民与政府王人处于摸索阶段，需共同探索契合两边需求的发展旅途。”唐丽霞暗示。

（实习生李睿逸、深圳大学学生张馨月、学生吴芷毅、复旦大学学生张想源对本文亦有孝敬）